第11章 夜不能寐
作者:佩刀熊猫   汉末乱云飞最新章节     
    残烛影幢幢,梦中惊坐起。
    当高旭所率的出使队伍在辽水河畔,出生入死应对乌桓候骑渡河偷袭之际,远在望平的公孙康,正在为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罪恶感而心神不宁。
    或者说,提心吊胆,寝食难安,公孙康总是感觉此事的首尾并不如所想的那样干净。
    自从公孙恭出事以来,郡府上下人等对于公孙康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改变,其非嫡长子的身份,如今可确认接掌大权无误,令所有人都必须摆明相应的姿态。
    然而公孙康却不苟言笑,眉头轻蹙间似乎一直隐含着讳莫如深的意味。曾经被阿父数落过的胸无城府,竟然也随之起了变化,仿佛在连番经历变故后深沉了许多,也内敛了许多。
    在外人看来,这位太守的长子已是初具老成持重之态,不愧是将来理所当然的承袭公孙氏权位之选。就连太守公孙度本人也对公孙康近来的稳重举止颇为认可,且不露声色地张罗着一些事情。
    流露在外的表情绝非伪装,然而心中所思所想却并非尽如外人所知。
    公孙康无时无刻不在忍受内心的煎熬,当他对着兄弟的命根子踢出那一脚后,就再也没有了回头路。
    接连几日的夜不能寐,心中疑云越来越浓重,哪怕是身旁娇妻呢哝缱绻温柔以待,在与公孙樊氏行周公之礼,共赴云雨之欢时,也无意中显得有些心不在焉,令怀中玉人儿多少有些食髓不知味,甘之未得饴。
    尤其是此时随着一声惊惶的梦呓,在夜半时分这一惊醒,公孙康浑身大汗淋漓不知身在何处时,直把枕边人吓得不轻。
    公孙樊氏肩头裸露,入寝时只着一袭贴身窄小的钩肩抱腹心衣,丝锦云绣的衾被原本掩在胸前,随着公孙康的坐起而掀起了一角,但见青丝如云,玉体横陈。
    此时玉人儿惊醒后,哼哼唧唧蠕动着贴近过来,便是一派粉腻生香,那惹人扰意的酥胸如雪,团玉浮软的摇荡间已是漾起了旖旎韵味。
    (心衣,汉之前称为“亵衣”,其主要部分是“抱腹”,上端不用细带而用“钩肩”,背部袒露无后片,多用彩绣平丝绢。)
    软香紧贴上臂膀,双手柔荑轻抚郎君的胸前,抹去那惊出的细密汗滴,口中呢喃着安慰道:“夫君,是做了噩梦吗?”
    面对娇妻的柔情关切,公孙康无心于眼前醉人风月,只是一番支支吾吾,托辞无非是其兄弟的不幸遭遇一直纠结于心,多日以来无法释怀,其讷讷心悸之状完全发自内心,倒是引得公孙樊氏一阵怜惜不已。
    “若是心事太重,便夜有所梦,夫君已然尽力,有些事……也是不能自责太切。”公孙樊氏依偎在胸前温婉劝道,认为夫君的耿耿于怀之事,依旧在为没能保护公孙恭周全而无法释怀,轻言细语体贴安抚之时,还兀自睡眼惺忪迷离。
    然而心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重与惶恐,取代了当初的自责与愧疚,令公孙康如如芒在背,深陷其中难以自拔,又怎是眼前柔情似水的春闺之乐可以舒缓得了的?
    公孙康下意识烦躁地挪了挪身子,却令公孙樊氏瞬间清醒了一些。
    朦胧睡意散去,幽怨顿生。
    “夫君……可是嫌弃妾不能生养?妾听闻,舅公他……去了那唐家……”联想起近日来夫君对自己不再如胶似漆,相伴之时总是神不守舍,公孙樊氏的语气如怨如诉,已是含着些忧郁哀婉。
    “如如你……,切勿胡思乱想,这也是阿父虑及公孙一族的子嗣传承,谦之已经那般模样,长辈有所担忧,也是情有可原。”公孙康不得不伸出手臂来,将幽怨的人儿揽入怀中温言抚慰,入手处说不出的软腻酥滑。
    “就算是父母之命,你也还是正妻不是?至于宗族开枝散叶之事,等闲急不得,唐家那小娘,我可是没见过!”
    “你不嫌我……”公孙樊氏哀怨未消,小手儿已是上下求索。
    “怎会?切勿胡思乱想,待忙完这段时日,你我好生努力一番就是……”
    好说歹说,一阵胜于画眉之乐的亲昵爱抚,总算是哄着公孙樊氏再度昏沉沉睡去。
    而温存之后的公孙康却愈加的清醒。
    阿父不动声色替自己安排的纳妾之事,确实是有扶持倚重自己这一脉的打算。如今公孙氏的嫡子已废,所有可预见的权位承袭及传宗接代,都已明确指向自己这个长子。
    公孙度对于毓子孕孙的忧心如焚,已可见一斑。
    事已至此,绝不能有任何纰漏!公孙一族,辽东万民,将顺理成章的处于自己的掌控之下!我只需耐心等待而已。
    然而自己为何没有感受到丁点欣喜呢?公孙康的脑海里浮现出当日二龙湖畔纷乱的场景,以及最后那不堪回首的一幕,思来想去,似乎所有的不安,尽皆来自于二龙古堡!
    残烛的昏黄光照中,一双眼睛灼灼闪亮,无声中渐渐变得森寒,直直瞪视着上方屋顶处那晦暗不明的蓝彩上露明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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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翌日清晨,郡府工曹的许掾史与工头王老二共约,前去二龙古堡实地勘验古堡修复工程。
    原本古堡翻修在年后就已竣工,然而由于郡府的精力都在于按册查丁后的安抚善后,以及厉兵秣马准备东征大计,加之其后发生的连串刺杀袭击事件,便将此事给耽搁了下来。
    如今田氏覆灭,东征筹备之事也已步入正轨顺利推进,各曹掾吏浩繁的杂务便告日渐趋少,工曹这才抽出空来,打算去将古堡修缮做个收尾。
    许掾史身着内素衣外青衫,属于汉制的直裾春袍常服,急急从衙署的曹所之内步出,恰在门外遇见了门下督贼曹公孙康。
    似乎是刻意在等待许掾史,公孙康见到许掾史走出衙署后,随即满面堆笑迎了上来,这不免令许掾史有些诚惶诚恐。
    虽说彼此在官阶上差相仿佛,然而明眼人皆知这一表人才的长公子,在没有变数的情况下,将是辽东权柄最恰当的继承人。
    “公孙……世子,怎敢劳烦你在此等候,但有吩咐,差个行走来支应一声便是。”许掾史慌乱之下险些按官场习惯彼此以官职相称,幸亏见机得快,改口尊称其为“世子”,这也是身为郡府中同僚的一个态度。
    自周朝始,天子、诸侯的嫡子称为“世子”。《仪礼》曾言:“世子,惟据天子、诸侯之子。”在西汉初期,亲王法定继承人的正式封号为王太子,后来为与皇太子相区别,遂改为世子,后世则延习不改。
    随着年代延续,后人渐渐对于权贵、高官的嫡子、长子也尊称为世子,以表示敬重,但并非正式的称呼。尤其是嫡子的身份地位此时在各家族中根深蒂固,依旧是不可动摇,以此尊称长子者,少之又少。
    此时面对太守府中的长子而非嫡子,这一句“世子”出口,便俨然表明了许掾史对当下局面的清醒认知,随即得到了公孙康发自内心的笑脸相对。
    “倒也不是什么大事,只是听闻那二龙堡翻修乃许掾史辛苦的差事,兴许在方便处,能替家父打听个事情?”
    “但凭吩咐!”见公孙康还将太守搬了出来,许掾史自然是恭谨从命。
    “你也知道,自从舍弟出事以来,家父为其忧心痛惜不已,却在偶然间发现,自小便送给谦之的一件传家玉佩,竟然失落在混乱之中……”公孙康的语气变得低沉而抑郁。
    “家父曾念及几次,想是对此不寻常的贴身之物颇为眷恋切切,我便想着,许掾史与堡上戍卒及那些民夫相熟,兴许打听打听会有所闻。”
    “哦?竟有此事?卑职自当为太守解忧,不知那玉佩遗落何处?外观何如?”
    “也就是一方羊脂白玉,据舍弟回忆,应当是事发时的慌乱中,不慎遗落在湖畔左近。”公孙康微笑着回应道。